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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念群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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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副所长,教授,博导。1964年生于北京。1985年获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学士学位,1988年获硕士学位,1991年获博士学位。著有《儒学地域化的近代形态:三大知识群体互动的比较研究》、《甲午百年祭:多元视野下的中日战争》、《空间-记忆-社会转型-“新社会史”研究论文精选集》、《杨念群自选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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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大一统”历史观  

2009-09-01 18:06:4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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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统”作为一个古老的观念,《公羊传》即已首发其义。本文无意于对“大一统”之词源进行细密考证,而是想对“大一统”作为一种历史观和治理策略造成了怎样的政治后果,以及这种后果对后人心理产生了怎样的致命性影响略陈己见。

“大一统”对中国现实人群的政治心理具有高度的制约能力,不过其支配内涵和方式却显得相当微妙暧昧。说的严重一点,一谈起“大一统”,中国人心情几可用又爱又恨加以形容。一方面,“大一统”在人们头脑中折射出的第一个印象肯定是拥有广阔无垠的疆域和由此引发的自豪之情,以及凝聚于此地域之中不同族群之间的和睦之态,遂成为弘扬现实爱国主义的最直观的心理动源。另一方面,“大一统”又被涂抹成黑色,与专制压抑的王朝统治风格始终脱离不了干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君王打压异己的种种恶行,遂又成为黑暗年代的代名词。

其实,让“大一统”的古意承担此暧昧难辨的罪责显然是文不对题,我们不妨换个思路,如果把“大一统”看作是王政在具体实施过程中展现出的复杂治理技术和与之配行的政治文化观念,或许会从中开掘出更为丰富鲜活的诸多意蕴。

“大一统”之意虽出现尚早,但停留在字面上的历史最为悠久,历朝王者多以此为奋斗目标,却大多无法在实迹层面上真正显现出混一天下的恢宏气象。汉与唐虽号称大帝国,汉代版图却与匈奴对峙,难成一统之局,唐晚期分裂成数部,藩乱成为唐末宿疾。宋朝与金朝南北分治,一统图景更成幻梦。元代拓域最广,兵锋直搠欧洲中亚,却多以松散羁縻的态势勉强成形,不具实际管理之效力。明代更惨,居然被蒙古瓦刺部掳走了皇帝,重蹈南宋靖康之辱,所谓“一统”功绩更沦为纸上闲谈的话题。故我们今天谈“大一统”,非能以历代帝王之自许或文臣之阿谀辞藻为标准,而当以疆域之实际控制规模为圭臬。以此标准而论,清朝似乎最有资格自诩为实现了历代帝王所未真正实现的“大一统”梦想。

“大一统”绝非舆图绘制术标识出的纸面地理概念,我始终认为,“大一统”是一套复杂的权力操作技术,其运作条件之繁冗远非一般朝代所能具备。比如在乾隆时期,“大一统”首先表现为一种“行动”的实效,乾隆帝自诩的官方宣传中心词——“十全武功”,如平准、平回、大小金川之役等,即是绩效的表达。这些“武功”从“行动”效果上看效率有高有低,如平准即公认是成本低廉的高效战争,因清军采取的是“因粮于敌”的战略,通俗说就是基本不带粮食,走到哪儿抢到哪儿,以节省军费。大小金川之役则被后世书生讥之为劳师糜饷,用数万之师累年攻打只有三万居民的川藏边境弹丸“小番”,如狮子搏兔,得不偿失。但如果从建构疆域形状的一种政治文化手段这个角度通盘理解乾隆之谋,就可看出即使如征伐安南、缅甸之役,更象是劳师远行的败笔;不过“赔本赚吆喝”的买卖有时在疆域统一规划的一盘棋局中却是必要的,即如战后金川地名从此在地图上被抹去这一点来看,区区一隅地点在地图上的消失,实则使西南边陲基本底定,此举貌似简单,在乾隆眼里却完全值得用铁血和数万条人命作为抹平它的涂料,此实乃是清帝国把边疆行政化的一个不可或缺的步骤,舍此王霸之道相杂糅的逻辑之外,似乎别无他途。

其次是围绕疆域的伸缩建立起一套调适自如的“礼仪”系统,清帝擅使远交近攻之术,怀柔策略运用得尤其娴熟,非前代所能比拟,如建立具有象征性的贸易进贡、年班朝觐制度等,清初帝王分别在紫禁城和避暑山庄接见来自不同地区的朝觐队伍自有其行动象征的深意。紫禁城是汉人王朝的帝都,清帝坐拥紫禁城,表示的是对汉人权力的替代性占有,在避暑山庄蒙古包里受准噶尔部蒙古王公的膜拜,又是另一种对疆域一统格局的心理确认,这显然是紫禁城相对单一的象征意义所无法涵盖的。可以猜想,如果在紫禁城内接见蒙古王公,清帝临位时的现场感,难以和汉人帝王日常觐见臣子的礼仪框架相区别,势必与天下共主的帝王身份难以接榫。

再次是“文本建构”和历史书写,清初出现过多起文字狱事件,一般论者仅仅视之为是对汉族士人的迫害行为。我们可以换个角度观察,这些文字狱完全可以看做是“大一统”文化建设中的配套行为。明代谈疆域伸缩一直强调“夷夏之辨”,这种历史观直接是从南宋传下来的,不能说是一种常态。何出此言?因唐代帝王血统里还掺杂着蛮夷的成分,故在唐代语境里谈夷夏问题显然是荒诞的。但是,夷夏的差异在空间表现上又极易构成一个历史事实,这在南宋、明末疆域划界上表现得都很明显,以汉人为重心形成的史观实际上表达的是对疆域退缩状态难以控制的无奈反应。清朝要想确认在疆域拓展方面拥有正当性,就必须清除掉汉人以族群划分敌我疆界的传统思维,其中就包括要清算汉人对南宋的历史记忆和与之密切相关的晚明历史书写。集全国精英编纂《四库全书》、乾隆帝亲自撰写《御批通鉴纲目》里的历史评语、各地方志的纂修等等,都是这场清算运动的若干步骤,我们不妨把他们看成是与地理疆域行政治理相配合的一套文化疆域规划设计,《四库全书》的编纂难道不可以看做是一种文化地图的别样构思吗?如此鲜活的行动地图构成了“大一统”历史观的基本支架,同时也是其区别于以往朝代的最明显的意识形态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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